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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祝福》的年味

時間:2019-03-10    點擊: 次    來源:不詳    作者:大方客網友提供fk - 小 + 大

  《祝福》的年味

  又一個春節、元宵,包括整個正月波瀾不驚地過去瞭。在網上讀到不少感嘆年味越來越少的文章,我也心有慼慼焉。於是很想在印象中找回一些久違的年味的感覺來,卻不知怎的,頭腦裡總是浮現出魯迅的小說《祝福》中的句子:

  「舊歷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,村鎮上不必說,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來。灰白色的沉重的晚雲中間時時發出閃光,接著一聲鈍響,是送灶的爆竹;近處燃放的可就更強烈瞭,震耳的大音還沒有息,空氣裡已經散滿瞭幽微的火藥香。」
  「……傢中卻一律忙,都在準備著『祝福』。這是魯鎮年終的大典,致敬盡禮,迎接福神,拜求來年一年中的好運氣的。殺雞,宰鵝,買豬肉,用心細細的洗,女人的臂膊都在水裡浸得通紅,有的還帶著絞絲銀鐲子。煮熟之後,橫七豎八的插些筷子在這類東西上,可就稱為『福禮』瞭,五更天陳列起來,並且點上香燭,恭請福神們來享用,拜的卻隻限於男人,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。年年如此,傢傢如此,——隻要買得起福禮和爆竹之類的——今年自然也如此。」
  「我給那些因為在近旁而極響的爆竹聲驚醒,看見豆一般大的黃色的燈火光,接著又聽得畢畢剝剝的鞭炮,是四叔傢正在『祝福』瞭;知道已是五更將近時候。我在朦朧中,又隱約聽到遠處的爆竹聲聯綿不斷,似乎合成一天音響的濃雲,夾著團團飛舞的雪花,擁抱瞭全市鎮。我在這繁響的擁抱中,也懶散而且舒適,從白天以至初夜的疑慮,全給祝福的空氣一掃而空瞭,隻覺得天地聖眾歆享瞭牲醴和香煙,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,豫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。」 

  這是多麼具有雋永年味的風俗畫卷啊!雖然時下很多人不喜歡魯迅,不喜歡他的文字風格,以為魯迅的文字就是晦澀枯燥,然而在我看來,魯迅的文字沉穩蘊藉,明動深婉,且擅長抒情,何曾晦澀枯燥?瞧他筆下的魯鎮,下筆不多,稍加鋪染,年味竟然就如醇酒一般的氤氳瀰漫——那震耳的爆竹聲,「幽微的火藥香」,「在水裡浸得通紅」的「女人的臂膊」……還有那「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」、「歆享瞭牲醴和香煙」的「天地聖眾」,是多麼迷人,多麼令人懷念啊!
  當然,《祝福》講述的是一個悲情故事,裡面的「年味」其實頗含春秋褒貶意味,但我依然喜歡裡面這種五味雜陳的「年味」,甚至在許多與年味似乎關係不大的敘述裡照樣體味到複雜迷人的「年味」。
  比如:

  「冬季日短,又是雪天,夜色早已籠罩瞭全市鎮。人們都在燈下匆忙,但窗外很寂靜。雪花落在積得厚厚的雪褥上面,聽去似乎瑟瑟有聲,使人更加感得沉寂。」
  「天色愈陰暗瞭,下午竟下起雪來,雪花大的有梅花那麼大,滿天飛舞,夾著煙靄和忙碌的氣色,將魯鎮亂成一團糟。我回到四叔的書房裡時,瓦楞上已經雪白,房裡也映得較光明,極分明的顯出壁上掛著的朱拓的大『壽』字,陳摶老祖寫的,一邊的對聯已經脫落,鬆鬆的卷瞭放在長桌上,一邊的還在,道是『事理通達心氣和平』。」

  這些敘述展現的是「我」的沉寂、落寞的心緒,但是,反襯出的難道不正是魯鎮永遠是過新年、晝夜不息的熱鬧「年味」嗎?「夜色早已籠罩瞭全市鎮。人們都在燈下匆忙」,這「忙」的不正是新年的「年味」嗎?「滿天飛舞,夾著煙靄和忙碌的氣色,將魯鎮亂成一團糟」,展現的不正是雪花與「年味」共舞的熱鬧與我心中的煩亂心緒相反相襯的情景嗎?
  還有,在祥林嫂從快樂到失落的打工生活裡,我也感受到其中的濃濃的「年味」:

  「日子很快的過去瞭,她的做工卻絲毫沒有懈,食物不論,力氣是不惜的。人們都說魯四老爺傢裡雇著瞭女工,實在比勤快的男人還勤快。到年底,掃塵,洗地,殺雞,宰鵝,徹夜的煮福禮,全是一人擔當,竟沒有添短工。然而她反滿足,口角邊漸漸的有瞭笑影,臉上也白胖瞭。」 
  「魯鎮永遠是過新年,臘月二十以後就火起來瞭。四叔傢裡這回須雇男短工,還是忙不過來,另叫柳媽做幫手,殺雞,宰鵝;然而柳媽是善女人,吃素,不殺生的,隻肯洗器皿。祥林嫂除燒火之外,沒有別的事,卻閑著瞭,坐著隻看柳媽洗器皿。微雪點點的下來瞭。」
  「冬至的祭祖時節,她做得更出力,看四嬸裝好祭品,和阿牛將桌子抬到堂屋中央,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。  
  『你放著罷,祥林嫂!』四嬸慌忙大聲說。 
  她像是受瞭炮烙似的縮手,臉色同時變作灰黑,也不再去取燭臺,隻是失神的站著。」

  在這裡,祥林嫂的悲喜夜與熱鬧「年味」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:當她可以為「年味」出力添彩時,再累再忙她都不在乎,「熱鬧」的「年味」能讓她感到滿足和幸福;而她的失落和絕望,卻是因為「年味」將她拒之於門外,「年味」的熱鬧此時與她的痛苦恰成反比。

  甚至在以下場景裡,我依然能感受到濃濃的「年味」:

  「我乘她不再緊接的問,邁開步便走,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傢中,心裡很覺得不安逸。自己想,我這答話怕於她有些危險。她大約因為在別人的祝福時候,感到自身的寂寞瞭」

  「年味」「祝福」氛圍的熱鬧讓祥林嫂倍感寂寞淒涼,所以,她特地向「我」詢問「死掉的一傢的人」,能不能在地獄見面,倘若能,她是寧願下地獄的。這是祥林嫂在她人生的最後時刻唯一的虛妄的自我安慰,然而,她未能得到明確的回答,恐怕她最後還是難免會死不瞑目的吧。

  這就是《祝福》裡的年味,夾雜著爆竹煙花、忙碌快樂滿足、舉鎮歡樂一人愁的濃濃的「年味」。在一派祥和喜慶的氛圍中的祥林嫂的悲慘結局雖然被視為無足輕重,她的離世也被視為不合時宜,人們甚至將她視為「謬種」、不祥之物並極力遺忘迴避,但魯鎮人的熱鬧「年味」依然給人一種合情合理甚至溫暖善良的感覺。祥林嫂的悲劇與魯鎮人的歡樂「年味」相安無事的存在,我以為這是《祝福》「年味」裡最真實最具有人性味的地方。雖然祥林嫂是在魯鎮歡樂熱鬧的祝福氛圍中、在魯鎮人的冷眼漠視中淒慘離世,其中魯鎮人的愚昧、麻木、無情可說暴露無遺,但我並不認為魯鎮人在道義上負有多大責任,並不認為魯鎮人就有多殘忍;甚至對一向被傳統觀點視為祥林嫂悲劇製造者的壞人「四叔」,我也沒有多大的反感,我以為「四叔」作為魯鎮的富戶,一位鄉紳,他的所作所為是大致符合當時的人情公理的,他並沒有多麼邪惡,也沒有特別殘忍,他對祥林嫂的做法其實大都無可厚非。
  祥林嫂第一次來四叔傢幫工時,雖然隱瞞瞭「逃」出來的真相,並被婆傢擅自「搶走」,導致四叔很不高興,但四叔也僅僅是不高興而已,並沒有任何耍富牌顯威勢的意思,反而還把祥林嫂的工錢一文不少地結清瞭,一千七百五十文,全數交給瞭她婆傢,可見四叔是講理的。祥林嫂第二次來四叔傢時,雖然四叔有些嫌她「晦氣」「不幹不淨」,但畢竟還是收下瞭她;祭祀時不讓祥林嫂插手,讓她幹脆閑著,雖說「歧視」明顯,有精神迫害的嫌疑,但並沒有短她一文工錢,也沒有解雇她,可說是良知猶存。所以說,祥林嫂的悲劇主要還在於她的命運本身,在於經歷過殘酷命運打擊後的祥林嫂,一直未能從這種打擊中恢復過來,而是日復一日地走向精神崩潰。她第二次來四叔傢時,「手腳已沒有先前一樣靈活,記性也壞得多,死屍似的臉上又整日沒有笑影」,隻一味沉浸在過往的悲慘記憶中,反覆地向人們講述她的阿毛的悲慘故事,「精神也越來越不濟瞭」,最後,竟然變得「很膽怯」,「怕暗夜,怕黑影,即使看見人,雖是自己的主人,也總惴惴的」,這種恍恍惚惚的「病態」最終影響到她的工作狀態,當年那個勤勞、能幹、有力氣、能擔當,「比勤快的男人還勤快」的祥林嫂已不復存在瞭,幹活不到半年,「頭髮也花白起來瞭,記性尤其壞,甚而至於常常忘卻瞭去掏米」。作為一個雇工,幹活不利索,不稱職,主人如何能收留她? 
  當然,祥林嫂是令人同情的,命運是極其悲慘的,但是在當時社會環境下,魯鎮人對她的命運恐怕也隻能愛莫能助。人們當初對她的不幸遭遇也是充滿同情心的,但關鍵在於祥林嫂自己能不能從悲痛中挺過來,否則,誰也幫不瞭她。所以,這種同情心隻能演變為好奇、厭煩、以致冷漠無情。至於四叔四嬸,對於一個非親非故、喪失瞭工作能力的人,他們將其解雇,也在情理之中。
  所以,雖然祥林嫂在新年的祝福聲中死瞭,但生活還得繼續下去,魯鎮的年味並不因此有所減色,這才是真正的「年味」,有歡聲笑語也有眼淚悲傷,有闔傢幸福也有孤寂淒涼……無邊落木蕭蕭下,不盡長江滾滾來,人有悲歡離合,世事陰晴難測,此事古難全,這就是生活,也是「年味」的真諦。
  有感於此,我對《祝福》裡的一段議論咀嚼再三,以致體味到一種憂鬱的「年味」:
  「我獨坐在發出黃光的萊油燈下,想,這百無聊賴的祥林嫂,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的,看得厭倦瞭的陳舊的玩物,先前還將形骸露在塵芥裡,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來,恐怕要怪訝她何以還要存在,現在總算被無常打掃得於幹淨淨瞭。魂靈的有無,我不知道;然而在現世,則無聊生者不生,即使厭見者不見,為人為己,也還都不錯。我靜聽著窗外似乎瑟瑟作響的雪花聲,一面想,反而漸漸的舒暢起來。」
  世人通常認為這是一段充滿瞭激憤之情的反語,「我」的心情是不可能「舒暢」起來的,但我以為未必,祥林嫂的離世何嘗不是解脫?「我」在魯鎮的祝福爆竹聲中為祥林嫂的悲慘結局黯然神傷之餘,何嘗不會產生一種輕鬆、「舒暢」的感覺?祥林嫂死瞭,到另一個世界去瞭,從此永遠解除瞭人生的悲哀,何嘗不是一種解脫;但魯鎮的新年還得過,還得熱熱鬧鬧的過,魯鎮的「年味」還必得一如既往、歡天喜地地發散渲染,這也是年味的真諦。
  「年味」理應是歡鬧的,但也應該保留一些憂鬱悲憫感,這是為瞭那些不幸的人們,幸福的人們在新年歡聚之際應該對那些不幸的人們有一定的關註。這是我懷念《祝福》年味的另一個重要理由。
  懷念《祝福》裡的年味,因為這種年味在今天的現實生活裡已經漸行漸遠瞭。 
  今天的年味裡幾乎沒有瞭爆竹煙花聲,沒有爆竹煙花聲的新年還能算新年嗎?還能算有年味嗎?今天的年味最典型的體現大概隻能算「春晚」瞭,但春晚究竟有幾許年味呢?幾十年一貫制的刻板模式,沒心沒肺缺乏個性矯揉做作的歡聲笑語,完全缺少傳統年味那種真誠樸實的本質,更別說那種體現人們良知的憂鬱悲憫感。隻徒具一個光鮮華麗的皮囊,隻有一個紙醉金迷的表象,這樣的春晚算得上有年味嗎?
  今天的時代無疑是偉大的、繁榮的、富麗堂皇的,但年味的缺失卻也是無庸置疑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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